雨水冲刷着暗渠口的青苔,细微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废巷里格外刺耳。李长生胸口那块因果骨片,经过几次极限超载后,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遮掩的灵力。骨片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,接着“哗啦”一声碎成惨白的粉末,被一阵风吹散在浑浊的泥水里。

庇护失效了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滑腻的砖墙上,左手并拢食中二指,沿着右侧肋下、心口和后颈连点七下。指尖落下极重,隐隐发出沉闷的皮肉击打声。眼底的乱码随着手指的动作疯狂跳动。他动用窃天体的无序代码,强行在经脉节点打下死结,把那些带着黑斑的剧毒死死封锁在脏腑最深处。

每打一个结,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额头的冷汗和酸雨混在一起,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。强压毒血的代价,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生锈的铁片在刮擦气管。

“走。”李长生直起身,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,透着不容反驳的冷硬。

走出废巷,三人拐进了一条宽阔却泥泞的暗街。血色赌坊外围的轮廓在酸雨中像一头匍匐的远古巨兽。暗红色的阵法光罩倒扣在半空,把雨水蒸发成带着铁锈味的血雾。这里的劣质香火气浓得化不开,几乎能让人窒息。

排队进场的人形形色色,有眼窝深陷的散修,也有裹着黑袍的亡命徒。他们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眼神中那种被因果债逼到绝境的狂热。

入口处,三台半丈高的骨片验资阵盘一字排开,犹如三座祭坛。暗红色的阵纹像暴起的青筋一样,沿着阵盘底座向外蔓延,死死钉在青石板上。

王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看着阵盘下方排水沟里流出的暗红血水,腿肚子转了筋。“李爷,”他压低声音,胖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搐,“你看看这阵仗。咱们找个黑当铺,把手里的零碎换点药,稳妥慢赢也是赢。非要这么高调去掀牌?”

李长生眼皮都没抬,目光越过人群,盯着阵盘的核心晶石。

“底层的烂泥保不住命,去最大的赌桌掀牌。”

他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死局,彻底堵死了王富贵后退的借口。
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商人本能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队伍走向深渊。他咬咬牙,从袖口最深处抠出三枚平时舍不得用的劣质灵石。趁着上前排队的机会,他搓了搓手,满脸堆笑地凑到一个穿着暗红皮甲的赌坊守卫跟前。

“这位兵爷,行个方便。我兄弟在矿上受了重伤,急需进场子里找个懂行的郎中……”王富贵点头哈腰,试图把灵石塞进守卫的铁手套里。

“砰!”

灵石还没挨着皮甲,守卫抬腿就是一脚。带着泥沙的重靴精准地踹在王富贵的肚子上。

伴随着一声惨叫,王富贵那两百多斤的躯体像个肉球一样倒滚出去,重重砸在一个积满水的水洼里,溅起半尺高的腥臭泥浆。那三枚劣质灵石骨碌碌滚落,被守卫一脚踩进烂泥里,碾成粉末。

“哪来的肥猪。”守卫半拔出腰间的锯齿割肉刀,锯齿摩擦铁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。他居高临下地朝水洼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拿这破石头来血色赌坊买路?睁开你的狗眼看看,此地不认钱,只认命!”

王富贵捂着绞痛的肚子,脸色煞白地在泥水里蜷缩着,连一句反驳的硬话都不敢往外蹦。

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一个干瘦的散修刚把手按在验资阵盘上,阵纹猛地爆出刺眼的红芒。那散修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,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。皮肉像漏气的皮囊般紧紧贴在骨架上,命元被阵盘底部的管线瞬间抽干。两名杂役面无表情地走上来,像拖拽破麻袋一样,把这具新鲜的干尸扔进旁边的推车里,推车上已经堆了四五具类似的枯骨。

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灵魂破碎的焦臭味,顺着风刮了过来。

“呕——”

殷小鱼死死捂住嘴,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泥水里干呕起来。常年在废巷里捡垃圾,她对死人并不陌生。但这种瞬间榨干活人命元的规则碾压,彻底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。

“我不去……”殷小鱼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双手死抠着石板缝隙,指甲崩断流血也浑然不觉,“这哪是验资,这是吃人!李爷,我给你带到地方了,求你放我走!”

李长生冷冷地看着她,没有伸手拉她,只是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一动。

虚空之中,一缕乱码被他悄然拨动。

殷小鱼脖子上那圈死灰色的因果债项圈猛地收紧。李长生打入其中的乱码化作尖锐的电流,直接刺入她的中枢神经。

“呃啊——”殷小鱼翻着白眼惨叫出声,身体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被迫弹了起来,跌跌撞撞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前方,刚好扑倒在验资阵盘的警戒线内。

两名守卫冷眼看着这个像烂泥一样的底层女人,连拔刀的兴致都没有。

殷小鱼刚接触到阵盘边缘,底部的探测红光便亮了起来。几道肉眼不可见的探测波段如水蛭般,扫向她的神魂。

李长生站在三尺外,眼底的乱码在这一刻疯狂重组。

在窃天体的视野中,阵盘的初级运转逻辑不再是光芒,而是一张粗糙复杂的代码网络。他紧盯殷小鱼项圈里的驳杂香火气与探测波段碰撞的瞬间,三条数据回路在阵盘下方显现。

其中一条深红色的因果连线,异常隐秘地穿透地底,直接连向赌坊内堂高层。

李长生微微眯起眼睛,将这段连接内堂法宝的波段特征死死印在脑海里。

“没油水的穷鬼,滚开!”守卫见阵盘判定殷小鱼毫无价值,一脚将她踹开。

李长生踩着地上的泥水,缓缓走到森严的阵盘前。

他身上的劣质毒气味太重,左臂自然下垂,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,看起来就像个随时会倒毙在街头的病鬼。

守卫瞥了他一眼,嘴角咧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嘲弄。

“又来个送死的。手放平,阵眼抽得快,少受点罪。”

李长生没有理会守卫的讥讽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

没人知道,在他那沾满污泥的手掌之下,藏着怎样的疯狂。一粒只有沙粒大小的纯净本源微粒被他强行剥离出来。高维的纯净质量一旦暴露,足以引起天地异象。李长生紧咬牙关,调动窃天体所有的无序乱码,像缠绕厚重铁布一样,将这粒本源一层、一层地死死包裹起来。

乱码隔绝了纯净的刺目光芒,只伪装成极度内敛的高密度气运波段。

他没有丝毫迟疑,将掌心直接按在阵盘测算核心的那块暗红晶石上。

一息。

两息。

阵盘陷入了诡异的死寂。没有闪烁红光,没有探出管线抽吸命元,甚至连阵盘运转时特有的嗡鸣声都彻底消失了。

守卫皱起眉头,握住刀柄,刚准备探头查看是不是阵纹卡死了。

“咔……嚓……”

极轻的碎裂声,从阵盘内部传出。

紧接着,阵盘底部的符文像被热油泼中一样疯狂扭曲。测算核心的那块劣质暗红晶石表面,瞬间崩开蜘蛛网般的密集裂纹。

这台死板的天道测量法器,在接触到那粒纯净本源的高维质量时,它设定的极限测算阈值被毫不讲理地强行撑爆。

就像用一杆朽木秤,去称量一座玄铁山。

“轰——!”

阵盘顶端的指示灯根本来不及走完常规的红黄绿变色流程,直接越界,炸开一团刺目至极的紫芒。

紫色的光晕在雨幕中荡开,将守卫的脸映得惨白发青。周围喧嚣的人群瞬间死寂,所有赌徒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团代表最高规格气运的紫光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
机器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哀鸣,一缕焦烟从缝隙里飘了出来。

“当啷。”

一枚通体暗紫、边缘镶嵌着细密锯齿的带血筹码,被阵盘底部的暗槽粗暴地吐了出来,砸在青铜台面上。

最高规格的入场资格。
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,捏住那枚还带着冰冷血腥气的筹码,随手塞进怀里。

他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守卫,越过地上的界线,头也不回地踏入了赌坊外围的通道。

王富贵连滚带爬地从泥洼里爬起来,扯起瘫软的殷小鱼,拼命跟上李长生的脚步,一头扎进幽暗的甬道。

甬道尽头,外围赌桌的声浪如潮水般扑面而来。

李长生在转角的一处死角停下脚步。他背对着身后的两人,脊背猛地佝偻了一下。

“咳。”

极其沉闷的一声咳。

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毒血,顺着他的嘴角连成线溢出。血水呈现出死寂的黑紫色,里面夹杂着大片腐蚀性的黑色斑块。

滴落的毒血瞬间将胸前的衣襟腐蚀出一大片焦黑。

他的身体晃了晃。在窃天体视野的深处,那代表命元的波段已经彻底跌破了警戒线,猩红的倒计时在视线边缘疯狂跳动。